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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武尊王的信仰系統
您喜歡淡水嗎?到淡水逛老街、坐渡船、吃小吃之餘,您可曾細細留意過淡水的美麗與滄桑?除了四大廟宇八大美景外,紅毛城、牛津學堂、長老教會教堂偕醫館、淡江中學、滬尾砲台、紅樓、殼牌倉庫、米市福德祠等名勝,也都在記錄著淡水從蠻荒山林、屯田置兵、戰亂割讓、淤港沒落到捷運通車帶入新商機的發展歷程,本文要介紹的就是在淡水開港〈1860年北京條約規定淡水正式開港〉前,隨船戶渡過黑水溝、走入淡水開發史的文武尊王。

  在淡水地區,為祭祀文武尊王張巡而興建的廟宇共有四座,依祭祀族群來劃分的話,可分成兩個系統,一個是來自福建晉江的蔡姓船戶,另一個則是來自河南,然後遷往福建安溪的高、張、林三姓移民。

  文武尊王拜的就是唐代安史之亂裡死守睢陽城的張巡【註1】,從淡水、北投、文山到雲林、嘉義等地【註2】,祭祀者都不在少數,我們可以在這些地方看到文武尊王神像雕刻的多元面貌,但兩種文武尊王信仰系統並存的現象卻只在淡水才看得到。

張睢陽齒垂丹青—文武尊王事蹟

  文武尊王張巡的事蹟要追溯到唐代的安史之亂,唐天寶十四年十一月(西元七百五十五年),安祿山叛變,為了進軍江南,安祿山命大將尹子奇率軍十三萬,攻打當時的江南屏障睢陽,也就是現在的河南省商丘縣。

  張巡率部起兵,與睢陽太守許遠合力抗敵,他們帶領軍民運用連環計,以寡擊眾。就在全城歡欣鼓舞慶祝勝利的時候,嫉妒張雄才大略、不滿張巡受民愛戴的河南節度史李巨,暗中設計從睢陽城調出三萬斛軍糧運往濟陽。睢陽城因此元氣大傷,很快地,城裡的樹皮、樹葉都被吃光了,將士們不得不抓老鼠、捕雀充飢,病死餓死者不計其數。有的士兵甚至開始偷吃屍體,張巡得知後,含淚殺了自己的妻子讓士兵充飢。在敵兵猛烈攻擊、朝中外援又遲遲未至的情況下,城中百姓開始親人相食,悲慘之狀,令蒼天泣血、草木低頭。唐至德二年十月九日,賊兵攻陷睢陽,張巡與三十六名大將被殺害在城外。但張巡死守睢陽城十一個月之久,成功阻止十幾萬叛軍洗劫南方富庶之地,保全了唐室命脈與千萬民眾的生命。 叛亂平息後,後人不斷修祠建廟祭祀張巡,並將他視為可以趨蟲避瘟、保佑五穀豐收的農業守護神,在張巡的家鄉河南,祭祀張巡許遠的風氣更盛,儘管祠堂常遭洪水沖毀,居民仍成立起組織龐大的重建張巡祠委員會。

文武尊王的兩個信仰系統

  在大陸,祭祀文武尊王的族群當中,河南高、張、林三姓是最知名的,他們從福建渡海來台後,在臺灣各地建廟祭祀,但是名稱不盡相同,以北部而言,文山地區有景美高家集應廟(簡稱景美高家廟)、萬隆林家廟、木柵張家廟、忠順廟等,淡水地區則有坪頂集應廟和下圭柔山的義山集應廟等。

  但是,淡水還有一座也是祭祀張巡、建廟歷史十分久遠的聖江廟,它和三姓移民的信仰體系完全不同。這是淡水地區唯一一座非高張林三姓移民所建的文武尊王廟,可能也是全台唯一。張建隆先生【註3】指出:「小坪頂和木柵文武尊王的信仰圈是一致的,由高、張、林三姓移民共同祭拜,信仰圈和後來的分類械鬥有關,移民間要集結成群才有力量,族群間開始對立的時候,信仰圈會比較發達,因為這個信仰中心是精神寄託所在,他們可以從中得到庇佑,因此信仰圈會蔓延或與其他族群結合,因此保儀尊王這類的信仰是很普遍的,但聖江宮文武尊王的信仰是很特別的,因為它是擁有戎克船〈大帆船〉的貿易商,他主要是跑廈門和台北,所謂台北是指台北盆地,台北的內港裡面的港口最早是新莊,新莊先發達起來,然後是萬華、大稻埕,淡水一直作為船進進出出的必經之地,這個船戶、貿易商常常來來去去,他的家當然不是住在台灣,他的家是住在廈門,他覺得這樣很不方便,就在河邊蓋了一個類似行館的房子,請神來坐鎮,這種文武尊王在他們的原鄉還有。」

  聖江宮原是三合院民宅式祠廟,建於西元一八一四年,嘉慶十九年。可惜蔡姓船戶的後代後來改信基督教,對文武尊王的信仰造成一大打擊,加上後人無心管理,使得聖江廟衰落至今,廟內主神甚至一度被誤認為武財神趙功名和海龍王,如今,廟地也被居民侵占做商業用途【註4】。

  再說到三姓移民的信仰體系,河南的高、張、林三姓移民在渡海來台前,定居在福建泉州安溪鄉,安溪位於福建內地,雖然沒有通商海口的優勢,但地勢較高適於栽種茶葉,因此安溪人個個是種茶高手,渡海來台時,他們在文山、淡水一帶進行開墾,並建廟祭祀一路指引他們平安抵台的尪公,而其中的景美集應廟,就是歷史最早的「祖廟」。許多淡水居民,尤其是張姓移民,在生活安定後,便從祖廟將文武尊王請來淡水地區祭拜。在三姓移民的體系中,文武尊王最普遍的叫法是尪公,尪公就是安公,指的是安溪鄉的佛公。

兩個體系兩種面貌

  雖然都是安史之亂裡死守睢陽城的忠勇將軍張巡,但三姓移民祭祀的尪公與聖江廟供奉的文武尊王有很大的不同,除了管理方式及信眾人數的差異外,最大的不同是神像雕刻,在聖江宮,張巡將軍眥目裂嘴、手執鋼鞭,兩眼怒視前方,彷彿要將敵人一口咬住,造型很像中國的武財神趙公明,而站在張巡將軍兩旁的是雷萬春將軍和南霽雲將軍,也是如此威武懾人,但小坪頂和下圭柔山的尪公就面善多了,還有長長的鬍子垂在胸前,而集應廟尪公身旁陪祀的是當時捨身以餉士兵、後來被封為申國夫人的張巡愛妾林氏。關於同一神祇不同造型的情形,紀榮達老師【註5】指出:「實際上,聖江宮的造型和張尪公的刻法差很多。其實台灣聖江宮的刻法很有價值,大陸在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已經敲掉了,這是百年前的師父刻的,他們現在重刻,一定輸他的。在聖江宮,他們刻那個臉,在這個面頰有兩個圓圈,那個圓圈就是鬼,比如說疆屍有沒有,殭屍這裡會有兩個圓餅,聖江宮的造型就是鬼的造型。有的文獻上說張巡他咬牙切齒,牙齒攏咬得整嘴都是血,沒有剩下牙齒只剩下四顆五顆,其實那個牙齒是個犬齒,也就是說他在刻獅子老虎,他是個野獸,也就是說趙公明他是個鬼王,他會抓鬼、他會吃鬼,所以他有獠牙,所以張巡其實也有陰神的取向,像關公後來變成武聖,媽祖一開始也只是女道士,所以張巡的身份有在演變有在提升,這樣的演變在淡水的聖江宮會顯示出來,那我們的集應廟就比較看不出來說他是一個陰神的印象,他的神格慢慢就變成尊王、保儀大夫,比較上升。」

落地生根在淡水—張尪公九年一擺大拜拜

  不管是渡船頭的聖江宮,還是小坪頂和下圭柔山的集應廟,都由最初的家廟演變成一般民間信仰,進而和當地居民生活連結在一起。這樣的連結在平日可能不明顯,但是一到神明的壽辰、建廟紀念日或拜斗等日子,神明和信眾間深刻的感情立刻可以一覽無疑,以小坪頂集應廟來說,今年農曆二月初六,是尪公從義山集應廟回小坪頂集應廟接受供奉的日子,簡單地說就是,輪到小坪頂集應廟這個角頭擔任爐主。這也是淡水北投地區有名的張尪公九年一擺大拜拜。事實上,木柵七房,加上淡水兩房,由於張姓移民目前共有九房子弟在輪流祭祀張尪公,下圭柔山和小坪頂集應廟各要九年才能輪值一次。因此,在這個淡水人的大日子裡,淡水地區總是格外熱鬧。

  關於尪公的神蹟傳說頗多,最有趣的是,拜拜遊行中,若不小心讓尪公神轎走到尪媽的轎前,這時不管眾人使出多大力氣,也絕對無法將尪公神轎移動半步。而在渡船頭,聖江廟文武尊王最受人津津樂道的傳說是張巡將軍的夜巡,在淡水老街的全盛時期,草庴仔尾還是人煙稀少的地區,一到晚上更是幽暗冷清,曾有人目睹張巡將軍為守護居民安全而出巡。民國八十六年,捷運淡水線正式通車,昔日地處偏僻、巷弄幽暗的渡船頭〈暗街仔一段〉搖身

一變,成為觀光客吃喝玩樂的最佳選擇,大量人潮淹沒這座已有百年歷史的聖江宮,徒留威武的張巡將軍,在殘舊的聖江宮中孤寂地守護這塊土地。



◎註釋:

1.安祿山之亂平定後,皇帝建「雙忠廟」祭祀張巡許遠。宋代時,封許遠為「保儀尊王」,張巡為「保儀大夫」,也有傳說張是「保儀尊王」,許是「保儀大夫」,另又有「文安尊王」、「五安尊王」的稱法,但在渡船頭,居民多尊稱張巡「文武尊王」和「守江公」,只有三姓移民才稱尪公。

2.台灣祭祀「保儀尊王」的廟宇名稱各不同,有「大使爺王廟」、「尪公廟」、「尊王壇廟」,台北木柵的「集應廟」、嘉義的「雙忠廟」和雲林的「西安府」等。

3.張建隆,淡水史田野工作室負責人、文化研究學者,著有《尋找老淡水》、《看見老台灣》

4.張乎先生本是小坪頂集應廟的主任委員,民國六十到七十年間,渡船頭的聖江宮因香火衰微,附近居民甚至不識廟內主祭為何許人,幸賴張乎先生熱心公益協助廟務,並帶領居民回歸原鄉〈福建石獅市祥芝鄉〉探尋源流,才確認廟中祭祀者為安史隻亂中死守睢陽的忠勇將軍張巡。
 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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